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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令

江湖永無寧日。平靜不久的江湖又沸沸揚揚地傳出驚人的消息:以毒藥、暗器馳譽武林的四川唐門老當家和以迷藥名滿天下的嶺南溫家老當家悄然失蹤。

不久,少林寺精於藥理的樂山大師和善於使毒的龍眠山莊莊主祝文華也在一夜之間不知去向。



而更讓人驚奇的是,在失蹤者的枕邊,都赫然放著一枚碩大的珍珠,上面刻著一個腥紅的「令」字。



幾十年不涉足江湖的武林高人反手如來的唯一傳人淩君勇也因母親突然失蹤,奉師命出山調查。



當他在開封開源當鋪中亮出他祖傳的珍珠令時,他就知道他已陷身武林的巨大陰謀中。



淩君毅易容化妝成龍眠山莊莊主,被秘密幫會黑龍會劫入絕塵山莊,和唐老當家、溫老當家、樂山大師一起被要求研解一種天下奇毒。就在他用祖傳的珍珠令化解這一奇毒時,卻又被幾個妙齡少女劫入全由正當綺年的少女組成的百花幫,去完成同樣的使命,並技壓群雄,榮膺百花幫的總護花使者,然後協助百花幫的太上統率幫眾及護花使者去剿滅宿敵黑龍會。



在與黑龍會的激戰中,淩君毅在太上故意佈置的欲置他於死地的大爆炸中僥倖脫身,更讓他驚訝的是,孤傲自負、冷酷無情的太上居然是他的姆母,失蹤多日、平時從不見習武的母親居然也武功高深。而自己的外祖父恰是黑龍會的第一任會主,現任會主卻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當貌若天人、武功高絕的當今皇朝格格——公主水輕盈派人送來一封信,然後悄然遠去時,淩君毅才發覺這個數度與自己交手、勢同水火的敵人卻是自己真正難以割捨的意中人,然而她卻將永遠遠離自己的生活,而就在自己背後,還站著幾個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少女。



這是武林製造的又一個悲劇。



第01章兩樁公案



「江湖」這兩個字,不知是誰替武林道起的名字,把武林比喻江湖,那真是再恰當也沒有了。長江大湖,哪一天沒有風浪,縱是風平浪靜的時候,一樣波瀾壯闊,後浪推前浪,滾滾不絕。江湖上也是如此,多少人爭名奪利,弱肉強食。詭風添波,層出不窮,又何日無之?



今年春天,平靜了一段時間的江湖,又沸沸揚揚地傳出兩則驚人消息。一是以毒藥暗器馳譽武林的四川唐門,老當家唐天縱忽然失蹤。一是以迷藥、迷香名滿天下的南海溫家老當家溫一峰,也在前一陣子無緣無故不知去向。



據說這還是年前的事,因兩家子弟當時都守口如瓶,沒有吐露隻字,因此直到三個月後,才漸漸傳揚開來。四川唐門和南海溫家,一在天南,一在地北,本來這兩個老當家的失蹤,怎麼也連不到一起,但因兩家老當家失蹤的時間,同在陰曆年前,已使人感到巧合,如若再聽聽江湖上盛傳的謠言,那就真是更神秘更奇妙了。



據說兩家老當家離奇失蹤之後,家人都曾在老當家的枕頭邊撿到一顆黃豆大的珍珠。撿到珍珠,也並不稀奇,只是這顆珍珠上,還刻著一個比蠅頭還細的朱紅「令」字,就因為珍珠上有這個「令」字,事情就顯得不簡單了。



「珍珠令」,江湖上幾乎從末聽人說過。「珍珠令」,它是代表某一個人?還是代表某一個組織?江湖上傳說紛紛,但沒有一個人能說究竟。「珍珠令」劫持兩家老當家,目的何在?如今已經過了三個月,依然石沈大海,沒有一絲線索。除了兩家的人還在到處尋訪,「珍珠令」三個字,在江湖上轟傳了一陣子之後,已是事過境遷,漸漸也被大家淡忘了。



四月清和雨乍晴,這是一個好天氣。



開封城東大街的泰源當,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當鋪,座北朝南,光是牆頭上那個大「噹」字,就足有兩丈來高。進門是口道木夜屏風,同樣寫著一個比人還高的「噹」字,正好擋住了路人的視線。窮得上當鋪,總是怕人看見的。



這是下午未牌時光,泰源當門口,來了一個年輕人。這人是個青衫少年,看去不過二十出頭,人生得挺俊,修眉朗目,文質彬彬,像讀書相公,但頭偏偏背了個三尺長的青布囊,那不像雨傘,倒像是隨身兵器,這和他這個人有些不大相稱。



青衫少年跨進泰源當大門,穿過小天井,走近櫃檯前,輕咳一聲,叫道:「掌櫃的。」



老朝奉戴著花鏡,正在帳台上打著算盤,慌忙站起身來,望了青衫少年一眼,立時堆笑道:「相公要當東西?」



青衫少年點點頭,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顆穿著金線的珠子,遞了過去。那顆珠子,足有鴿蛋那麼大小,色呈淡黃,寶光四射,一看就知道是價值連城的珍珠。



老朝奉接到手上,用手掂了掂,?目問道:「相公要當多少?」



青衫少年道:「五千兩銀子。」



憑這顆珍珠的價值,何止上萬,但五千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老朝奉可不得不慎重行事,瞇起老花眼,總得仔細再瞧瞧。這一細瞧,老朝奉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為什麼?這顆珍珠上,赫然刻著一個朱紅的「令」字。



老朝奉臉上一白,但隨即變成喜色,這情形當然瞞不過青衫少年,但他卻只作末見。老朝奉故意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滿臉堆笑,說道:「相公這顆珍珠,價值連城,要當五千兩銀子,並不算多……」



青衫少年道:「那是說掌櫃的要了?」



老朝奉陪笑道:「只是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青衫少年道:「怎麼,你不收?」



老朝奉忙道:「不,不,小店開的是當鋪,哪會不收,只是五千兩銀子,老漢作不了主,必須要請東家過目。」



青衫少年點頭道:「好吧,那你就去請東家出來。」



老朝奉道:「相公是小店的大主顧,請到裡面奉茶,老漢立即著人去通報敝東。」一邊說話,一邊已打開櫃檯右首一道大門,連連躬身道:「相公請到裡面坐。」



青衫少年也不客氣,舉步跨進店堂。老朝奉陪笑讓坐,一名小廝立即端著一盅茶送上來。老朝奉把那顆珍珠雙手遞還,說道:「相公先把珠子收好,等見了敝東,再取出來不遲。」青衫少年見他這般說法,也就接過珍珠,揣回懷裡。



老朝奉跟那小廝咬著耳朵低低說了一陣,那小廝連連點頭,飛快的出門而去。老朝奉陪笑道:「敝東住在南門,老漢已經派人趕去稟報了。」



青衫少年道:「多謝掌櫃。」



老朝奉乘機問道:「老漢還沒請教相公貴姓?」



青衫少年道:「淩。」



老朝奉又道:「聽相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青衫少年道:「穎州。」他好像不願多說,是以回答得極為簡短。



老朝奉陪笑道:「好地方。」這是客套話,青衫少年只是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這麼一來,老朝奉也無話可說了,取過水煙袋,燃起紙煤,呼嚕呼嚕的吸起煙來。過了約有頓飯工夫,只見從外面走進一個身穿藍布大褂、緊紮著褲管的中年漢子,這漢子生得紫臉濃眉,甚是魁梧。中年漢子身後,緊跟著那個趕去通報的小廝。



老朝奉趕忙放下煙袋,站起身,含笑道:「來了,來了。」



青衫少年跟著站起,那中年漢子已經跨進店堂,目光打量著青衫少年,朝老朝奉抱拳一禮,說道:「胡老說的,就是這位兄台嗎?」



老朝奉連連點頭道:「是,是,這位就是穎州淩相公。」一面又朝青衫少年笑道:「這是敝東門下大弟子鄭時傑鄭大爺,敝東近年很少問事,大小事兒都是這位鄭爺作主的。」



青衫少年拱拱手道:「原來是鄭爺。」



鄭時傑抱拳還禮道:「不敢,在下奉家師之命,特來請兄台往駕一敘。」



青衫少年道:「在下是來典當東西的。」說得是,當鋪是認貨不認人的,能當則當,不能當則罷。



鄭時傑含笑道:「家師聽說兄台當的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要當五千兩銀子,按照同行規矩,上千兩銀子,就算大生意,須得雙方面議,因此務請兄台往駕一行才好。」



青衫少年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好走一趟了。」



老朝奉陪笑道:「是,是,淩相公和敝東當面談妥,那是再好沒有了。」



鄭時傑一抱拳道:「兄弟替淩相公帶路。」當先舉步往外行去。



青衫少年跟著走出店堂,老朝奉一直送到門口,連聲說著:「好走。」



青衫少年隨著鄭時傑,穿過兩條長街,走了半里來路,折入一條整齊寬闊的石板路,兩邊古木參天,一片綠蔭。鄭時傑不知是有意試試青衫少年,還是無意的,踏上這條石板路後,腳下忽然加快,一路疾走。他外表雖沒有施展飛行術,但健行如飛,平常人就是放腿奔跑,只怕也趕不上他的快速。青衫少年跟在他身後,並沒和他比賽腳程,走得不徐不疾,若無其事,但卻始終和鄭時傑保持了數尺距離,毫不落後。



這條石板路,足有二里來長,鄭時傑一路疾行,走得極快,不消多大工夫,便已走到一座大宅院前面。在他想來,青衫少年可能己落後甚遠,腳下一停,回頭望去,卻見青衫少年青衫飄忽,神色自若,跟在自己後面,也已停下步來,心頭不禁大吃一驚,暗暗忖道:「在少林俗家弟子中,自己素有神行太保之名,這一路疾行,除非施展陸地提蹤輕功,決難有人趕得上自己,這小子腳力驚人,居然不在自己之下。」心念轉動之際,不覺長長籲了口氣,含笑道:「到了。」



青衫少年?目望去,但見這座大宅院,屋宇重重,甚是氣派。這時兩扇黑漆大門,早已敞開,門口垂手站著兩個身穿青布長衫的青年漢子,眉目間顯得英武逼人。這裡就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金鼎莊」了,老莊主金開泰,還是少林俗家的掌門人,江湖上,大家都叫他「金鼎」金老爺子。



「金鼎」就是金老爺子的外號,據說當年原叫他「一拳碎金鼎」,後來大家嫌五個字念起來不方便,索性就叫他金鼎。同時這「金鼎」兩字,也含有一言九鼎之意。



青衫少年由鄭時傑陪同,進入大門,越過天井,只見二門口,同樣站著兩個青布長衫的青年漢子。看到鄭時傑領著青衫少年走入,立即躬身說道:「師傅在西花廳等候,要大師兄把客人請到西花廳奉茶。」



鄭時傑點點頭,領著青衫少年一路往裡行去。穿過長廊,就是西花廳了。這是一間窗明幾淨的敞軒,庭前花木蔥蔥,假山流水,佈置清幽,庭前階上,同樣伺立著兩名身穿青布長衫的青年漢子,敢情他們全是金老爺子的門人。



青衫少年隨著鄭時傑跨進敞軒,只見東首靠壁一把高背椅上,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紅光滿面的禿頂老者。他那炯炯目光,一眼瞧到大弟子領著青衫少年進入,立即含笑站了起來。



鄭時傑腳下微停,回身道:「這位就是家師。」



青衫少年趨上一步,雙拳一抱,朗聲道:「久仰金老爺子大名,承蒙見召,幸何如之?」



鄭時傑忙向師傅低低說道:「師傅,這位是淩相公。」



金開泰細長雙目,只是打量著眼前這位青衫相公。當然最惹眼的,還是他背在背上的那個長形青布囊,明眼人一望就知囊內是一柄長劍。金老爺子打量歸打量,右手一指,口中也呵呵笑道:「稀客,稀客,請坐,請坐。」



青衫少年也不客氣,在他對面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接著,就有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青年,端上來一盅香茗。



金開泰輕咳一聲,含笑道:「淩相公台甫是……」



青衫少年道:「在下草字君毅。」



金開泰又道:「府上?」



淩君毅答道:「穎州。」



金開泰點點頭道:「老夫聽說淩相公有一顆珍珠,要當五千兩銀子?」



淩君毅道:「不錯。」



金開泰道:「淩相公能否取出來,給老夫瞧瞧?」



淩君毅探懷取出金線串的一顆珍珠,遞了過去。金開泰接到手中,仔細看了一陣,緩緩?目,說道:「老夫想請教淩相公一件事,不知淩相公肯不肯見告?」



淩君毅淡淡一笑道:「金老爺子要問什麼?」



金開泰目光凝注,說道:「淩相公是否知知道這顆珍珠的來歷?」



淩君毅道:「這是寒家家傳之物。」



「家傳之物?」金開泰沈吟道:「淩相公令尊如何稱呼?」



淩君毅道:「先父已經見背多年,金老爺子詢及先父,不知是否和這顆珠子有關?」



金開泰道:「老夫只是隨便問問,唔,淩相公劍囊隨身,大概也是武林中人了?」



淩君毅道:「在下略諳拳劍,初入江湖。」



金開泰細長雙目中,閃過一絲精芒,點頭笑道:「淩相公濁世翩翩,想必是武林世家子弟了?」



淩君毅道:「先父、家母俱不諳武功,在下粗淺功夫,是隨家師學的。」



金開泰口中「哦」了一聲,問道:「不知淩相公尊師,名號如何稱呼?」



淩君毅冷然道:「家師沒有名號,也不願人知。」



金天泰一手摸著花白鬍子,頷首道:「淩相公尊師,也許是一位不願人知的風塵異人。」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從在下家傳的一顆珠子上,問及在下身世來歷,若非對這顆珠子發生興趣,當是對這顆珠子發生了疑竇……」



金開泰微微一征,接著呵呵笑道:「淩相公誤會了。」



淩君毅語聲一頓,續道:「金老爺子問的,在下都已據實奉告,在下也想請教金老爺子一事,不知金老爺子能否賜告?」



金開泰依然含笑道:「淩相公請說。」



淩君毅道:「我想金老爺子,也許看到過和在下這顆珠子相似的珠子?」



金開泰臉色微微一變,笑道:「淩相公既是武林中人,自然也已聽說過江湖上盛傳的「珍珠令」了。」



淩君毅點頭道:「不錯,在下前來開封,就是想見識見識盛傳江湖的那顆「珍珠令」。」



金開泰臉上掠過一絲異色,問道:「淩相公看到了嗎?」



淩君毅劍眉一軒,朗笑道:「那就要問金老爺子肯不肯賜借一閱了。」



金開泰臉色不禁一變,怫然道:「淩相公這話,好沒來由?老夫這裡,哪有什麼「珍珠令」?」



淩君毅道:「在下動身之時,就聽說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失蹤,留下一顆「珍珠令」。少林方丈已把該珠交給金老爺子,難道會是空穴來風?」



金開泰雙目寒芒凝注,沈聲道:「你是聽誰說的?」



淩君毅神色如恆,悠然道:「出於家師之口。」



金開泰冷聲道:「老夫方才聽淩相公口氣,只道令師是一位從未涉足江湖的隱世高人……」他底下的話雖未說出,卻已極明顯地表示出:「原來令師只是一個喜歡道聽途說的江湖人。」



淩君毅大笑道:「家師一向喜歡多管閒事,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後依然如此。」



金開泰蹙眉問道:「尊師究竟是誰?」



淩君毅道:「在下方才說過,家師沒有名號,金老爺子一定要問,那只有從在下的武功招式中,去找答案了。」



金開泰面有怒色,沈哼道:「如此說,你並非真的要當珠子來的了?」



淩君毅朗笑道:「彼此彼此,金老爺子見召,也未必是真的要和在下談押當珠子的事吧?」



金開泰作色道:「好個狂妄少年人。」這多年來,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難怪他有氣。



淩君毅大笑一聲道:「家師一生,從沒把一個人放在他老人家眼裡,在下是家師唯一傳人,又會把誰放在在下眼裡呢?」



這幾句話,聽得金開泰勃然變色,怒笑道:「很好,老夫正想看看你是何人門下?」一面把手中那顆珍珠往桌上一放,道:「淩相公既然不是押當珍珠來的,就請把珠子收好了。」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說的是。」伸手取過珍珠,揣入懷中。



金開泰目中寒光飛閃,沈聲道:「時傑。」



鄭時傑躬身道:「弟子在。」



金開泰吩咐道:「淩相公既是衝著為師而來,你不妨跟他討教幾招,為師也許可以從中,看出他的師承來頭。」



鄭時傑道:「弟子遵命。」說完,轉首朝淩君毅抱抱拳道:「淩相公有意賜教,請到廳外去,地方較為寬敞。」



淩君毅微微一笑道:「印證武學,不是長槍大戟,馬上廝殺,只要有兩三步路,就已足夠,咱們在廳上比劃幾招,金老爺子也可以看得清楚一些。」



鄭時傑冷冷一笑道:「淩相公既然認為廳上已足夠施展手腳,兄弟自無不可。」話聲一落,又拱拱手道:「那就請淩相公賜招吧。」



淩君毅望著他含笑道:「在下從不先人出手,鄭爺毋須客氣。」他這是沒把鄭時傑瞧在眼裡。



鄭時傑是金老爺子的首徒,在少林俗家弟子中,稱得上第一把好手,如今被淩君毅這般輕視,心頭不禁甚是惱怒,沈笑道:「兄弟那就有簪了。」暗暗吸了口氣,當胸豎立的右手,正待劈出。



金開泰喝道:「時傑,且慢。」



鄭時傑趕忙撤回招式,躬身道:「師傅有何吩咐?」



金開泰道:「淩相公遠來是客,你出手不可太重了。」不可太重,就是說,不可取他性命,但卻不妨給他一個教訓。



鄭時傑道:「弟子遵命。」轉過身來,左掌有拳,當胸一擺,說道:「淩相公小心了。」左手一亮,右拳直取淩君毅左肩,使的是一記「穿花拳」。



淩君毅不避不讓,直等鄭時傑拳勢逼近,才身形微微一側,左腳跨進半步,左手?處,已經拍在鄭時傑右手肩背之上。這一手奇快絕倫,他拍得雖輕,但鄭時傑一拳擊空,收不住勢,不由「蹬、蹬、蹬」地往前直衝出去五步之多。



金開泰臉色微微一變,因為淩君毅使的這一手法,極似本門「十二擒龍手」中的「推龍入海」,只是他使的是反手。「十二擒龍手」,在少林七十二藝中,名列十二,乃是昔年達摩祖師門下弟子從「易筋經」中參悟出來的奇奧手法,除了寺中護法弟子,不傳俗家弟子。鄭時傑身為金老爺子門下大弟子,第一招上,就被人家一掌推出去數步,臉上自然掛不住,口中沈哼一聲,身子一個急旋,振臂搶攻過來,雙掌連環劈擊而出。他在第一招上,吃了大虧,拳勢一變,使出來的竟是少林「伏虎掌法」,這是套拳剛猛見稱的武林絕學。施展開來,威勢極強,每一掌出手,都帶起劃空嘯風,力能碎石開碑,因此有「伏虎」之名。



淩君毅依然若無其事,雙腳站立不動,只是上身向左右微側,便已避開兩掌。哪知鄭時傑含憤出手,動了真火,第三掌由腕底翻起,使的是一記「手取豹膽」,閃電朝淩君毅左肋切到。這一招快速無比,兩人相距極近,而且淩君毅在閃避第二掌之時,身向左側,身法也已用老,無法再行閃避了。鄭時傑看得暗暗冷笑,勁貫右臂,加速劈去,就在他掌緣快要接觸到淩君毅衣衫之際,突覺右腕一緊,已被對方扣住,心頭不禁大驚,要待掙扎,已是不及。這原是一瞬間的事,淩君毅仍然一臉微笑,左手輕輕一抖,鄭時傑一個高大身子,頓即離地飛起,摔出去丈許來遠。



鄭時傑身為少林俗家高弟,身手自是不弱,立即施展千斤墜,雙腳落地,總算站住了樁。一張紫臉漲得通紅,雙目盯住勉強笑道:「淩相公果然高明。」正待縱身再撲。



金開泰目光如炬,已然認出淩君毅第二招使的,確是「十二擒龍手」中的「欲擒故縱」,而且又是左手使出,心頭不禁猛然一凜,暗自忖道:「莫非他會是那老人家的傳人?」一念及此,不待鄭時傑縱起,急急喝道:「時傑住手。」



鄭時傑聽到自己師傅的喝聲,慌忙垂手肅立,?目道:「師傅,這……」他想說:「這不能算是弟子落敗了。」



金開泰沒讓他說下去,攔著道:「不用比了,你不是淩老弟的對手。」鄭時傑不敢多說,心裡卻實在敗得不服。



金開泰末予理會,忽然站起身來,滿臉堆笑,朝淩君毅拱拱手道:「淩老弟請坐。」



他由「淩相公」忽然改稱為「淩老弟」,口氣就顯得親切了許多。鄭時傑聽得暗暗納罕不止,但他可以猜想得到,師傅見多識廣,定然看出這位淩相公的來歷來了。淩君毅瀟灑一笑,果然在原來的位子上坐下。



金開泰雙目望著淩君毅,誠懇地道:「老朽想請教老弟一件事,不知老弟能否賜告?」他連「老夫」也改了「老朽」,顯見對這位年輕人已另眼相看,不敢托大。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要問什麼?」



金開泰道:「老朽想問的是,老弟令師,不知是否是一位出家人?」



淩君毅笑了笑道:「在下方纔已經說過,家師沒有名號,也不願人知,金老爺子問的,在下深感抱歉,不能答覆。」



金開泰忙道:「沒關係,淩老弟既然不便說,老朽豈敢多問。」話聲微微一頓,凝目又道:「那麼淩老弟真是為「珍珠令」來的?」



淩君毅道:「不錯。」



金開泰又道:「淩老弟能否說得詳細一點?」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一定要問,在下不得不說。家母去年年底,突告失蹤……」



金開泰驚「哦」一聲道:「令堂也是武林中人嗎?」



淩君毅道:「不,家母不會武功。」



「令堂不會武功?」金開泰驚異地問道:「這就奇了,莫非淩老弟認為令堂的失蹤,也和「珍珠令」有關嗎?」



淩君毅道:「在下原也不知道,這是家師說的,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失蹤,留下一顆珍珠,要在下到開封來找金老爺子,看看那顆「珍珠令」是否和寒家家傳的珍珠,有相似之處?」



金開泰道:「樂山師兄失蹤之事,少林寺秘而末宣,江湖上可說無人知道。淩老弟既是受令師指點而來,老朽也不好隱瞞,樂山師兄失蹤之時,確實在他禪房中發現了一顆「珍珠令」。因為少林僧人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因此,偵查樂山師兄下落之事,掌門方丈交給老朽負責,這顆珠子,也確在老朽這裡。」說到這裡,起身道:「淩老弟且請寬坐,待老朽去把珍珠令取來。」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請便。」



金開泰轉身匆匆往側門裡行去,不多一會,只見他手中捧著一個黃布包從屏後走出,回到原處椅子上。打開黃布包,裡面是一隻小木盒,他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取出一顆拇指大的珍珠,說道:「淩老弟,這就是「珍珠令」了。」



淩君毅接到手中,仔細一瞧,只見這顆「珍珠令」也用黃線串著,正面有一個朱紅「令」字,可說和自己家傳的珠子,除了大小不同,幾乎完全一樣,連穿著珠子的金線上打的結,都一模一樣。只有一點不同,那是「令」字,自己珠子上,是用雙鉤刻成,即是沿字體筆劃兩邊,用細線鉤出,謂之雙鉤,即俗稱空心字。而眼前這顆「珍珠令」上,卻只刻著極細的筆劃。



淩君毅目光一?,問道:「金老爺子是否查出眉目來了?」



金開泰微微搖頭,苦笑道:「淩老弟縱然不肯說出師門來歷,但令師既然要老弟到開封來找老朽,足見咱們淵源極深。老朽不瞞老弟說,少林俗家弟子,在全國各地開設的鏢局,分支不算,就有四十五家之多。這三個月來,老朽通令各地本門弟嚴密注意,同時在各地展開搜索,不但樂山師兄杳無消息,就是這「珍珠令」也查不出一點眉目,老朽想是想到了一件事……」他一手拈著花白鬍子,語聲忽然停了下來。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想到了什麼事?」



金開泰沒有回答,沈吟半晌,才注目問道:「令堂會使毒嗎?」



淩君毅一怔,繼而淡淡笑道:「在下說過,家母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會使毒了。」



金開泰又道:「那麼令堂是不是精於歧黃?」



淩君毅不假思索,答道:「家母也不懂醫道。」



金開泰輕咳一聲道:「這就奇怪了,他們似乎沒有理由劫持令堂。」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這話,在下聽不明白。」



金開泰微微頷首笑道:「這是老朽根據江湖上最近發生的三件事情,所作的判斷。如今令堂既非武林中人,不會使毒,不擅歧黃,竟也突告失蹤。而令師又囑老弟來找老朽,以令師之能,既然認為和「珍珠令」有關,那自然是有關的了。只是這樣一來,老朽的推斷,就不成立了。」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推斷如何,在下可否聽聽?」



金開泰道:「在樂山師兄失蹤之後,江湖上同時傳出「嶺南溫家」和「四川唐門」兩位老當家,也在去歲年底,突告離奇失蹤,而且也同樣遺留下一顆「珍珠令」。這就證明三起失蹤,儘管間關萬里,實出同一幫人之手。」



淩君毅道:「家母失蹤,賊人怎會沒留「珍珠令」呢?」



金開泰續道:「失蹤的三人,「四川唐門」是以毒藥暗器聞名四海;「嶺南溫家」,則以迷藥著稱;樂山師兄主持藥王院,一生精研藥石。因此老朽推想,這劫待三人的目的,不外兩點……」



淩君毅神情一動,急著問道:「是哪兩點呢?」



金開泰道:「第一,是這幫人中,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中了某種劇毒,昏迷不省人事,也許已經服過各種解藥,均未見效,因此只有劫持「四川唐門」和「嶺南溫家」的老當家以及樂山師兄三人前去診治。這是好的一面,因為他們雖然劫持了三人,目的是去救人。」



淩君毅道:「壞的一面如何?」



金開泰道:「第二點,也是壞的一面,就是這幫人居心叵測,劫持三人,是想脅迫唐、溫兩位老當家交出祖傳秘方……」



淩君毅道:「他們劫持樂山大師又為什麼呢?」



金開泰微微歎一聲道:「少林寺秘製「旋檀丸」能解天下奇毒,配製之法,歷代相傳,只有藥王院主持一人知道。他們劫持樂山師兄,自然也是為「旋檀丸」的藥方。這還是小事,如若他們除了唐、溫兩位老當家和樂山師兄之外,還擄了其他精擅醫藥之士,就更可怕了。」



淩君毅道:「為什麼?」



金開泰道:「那就證明這幫人正在進行一件極大陰謀,他們擄精擅毒藥、迷藥和精通醫道的人士,是為了製造某種可怕的藥物,去害更多的人。」說到這裡,接著又道:「這幫人行蹤詭秘,無跡可求,他們如若不留下這顆「珍珠令」,豈非不落絲毫痕跡?」突然目光一注,問道:「淩老弟,你知不知道尊府家傳的這顆珍珠的來歷呢?」



淩君毅道:「在下不知道,自從在下懂事時起,這顆珠子,就一直佩在在下身上。」



金開泰過:「令師也沒對老弟說過?」



淩君毅道:「沒有。」說完,起身拱拱手道:「多承金老爺子指點,在下告辭了。」



金開泰道:「淩老弟且請再坐片刻,老朽還有一件事奉告。」



淩君毅道:「金老爺子還有什麼見教?」



金開泰道:「除了四川唐門,嶺南溫家,江湖上還有一家使毒名家……」



淩君毅道:「不知是哪一家?」



金開泰道:「龍眠山莊,只是他從不在江湖走動,鮮為人知。據老朽所知,「珍珠令」這幫人,似還尚未向「龍眠山莊」下手,老弟不妨多注意及之。」



淩君毅道:「多謝指教。」說完,從椅上取起青布囊,往肩上一背,大步朝外走去。



金開泰一直送到階下,才由大弟子鄭時傑代為送客。鄭時傑追隨師傅十幾年,心知這姓淩的少年是個大有來歷的人,送走淩君毅,回到花廳,忍不住問道:「師傅,您老人家看出他的來歷來了麼?」



金開泰臉色凝重,徐徐說道:「他露了兩招,都是本門「十二擒龍手」中的手法,而且是以反手使出,如果為師猜的不錯,他可能是……」



鄭時傑吃驚地道:「師傅是說他是那位師叔祖的傳人?」金開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據說五十多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俠盜。俠盜,就是亦俠亦盜。他既行俠尚義,卻也劫富濟貧。因為他手腳利落,武功高強,平日又行蹤靡定,大家只聞其名,沒見過人,自然更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因此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一陣風」,說他來去就像一陣風一般。「一陣風」有個怪脾氣,就是嫉惡如仇,貪官汙吏,土豪強梁,只要遇上,固然不肯輕易放過,江湖上兩手血腥、作惡多端的黑造中人遇上他,更是遇上了煞星,輕則廢去武功,重則當場斃命,休想倖免。後來不知怎的,江湖上忽然失去了「一陣風」的蹤影,原來他已在河南少林寺剃度出家,做了和尚,法名大通。一晃就是二十年,照說佛門廣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奈有一天,他被一個廢去武功的仇家認出就是從前的「一陣風」。少林寺清規素嚴,寺裡的和尚一聽他就是殺孽如山的「一陣風」,認為有玷佛門清譽,大家議論紛紛,有人主張把他廢去武功,逐出寺去。



大通和尚自然十分氣憤,說道:「我佛如來,既然不許我放下屠刀,我也不想成佛了,不過我一身武功,並不是少林寺學的,你們不能將之廢去,至於我在少林寺學到的東西,離開少林,不使也就是了。」



大通和尚就這樣離開了少林寺,當然,當時也有些僧侶想攔阻他,但他這二十年,在寺中潛修默練,一身武功,少林寺沒有一個人能攔得住他,從此江湖上便多了一個嫉惡如仇,自稱大通和尚的怪傑。他使出來的武功,當然也有少林家數,只是他都用左手使出,和少林招數反其道而行,因此大家叫他「反手如來」,這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論輩分,「反手如來」還是當今少林方丈的師叔,當然也是「金鼎」金開泰的師叔了。



天色還沒全黑,開封城中已是萬家燈火,大街上行人熙攘,叮叮噹噹的車馬聲,不絕人耳。此時正有一個肩背青布囊的青衫少年,穿越橫街,朝街尾行來。這裡正好有一條狹窄小巷,巷口幽暗處,站著一人,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這時候站在黑暗巷口的人,不是地痞,也決不會是好路道。這人一眼見到青衫少年迎面行來,一縮雙肩,兩顆眼珠一眨不眨地朝青衫少年身上打量。



青衫少年漸漸走近,打從巷口經過,這一剎那,那人從青衫少年身上,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青衫少年腰間,束著一條紫色絲絛,左首腰際,不是佩著一顆絲穿綴的明珠麼?那顆明珠,正有龍眼大小,那人不再遲疑,慌忙閃身而出,追上兩步,陪笑道:「相公,這是你老的信。」



青衫少年一怔,驀地住步,一雙炯炯目光,宛如兩道霜刃,直逼那人臉上。那人忙不?地塞過一封密柬,回身就走。這青衫少年正是淩君毅,他手中拿著密柬,暗暗覺得奇怪,隨手打開,低頭瞧去,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潦草字跡:「交黑崗河神廟外眇目人。」



淩君毅又是一愣,迅速忖道:「這封密柬不是給我的,分明是這人認錯了人了。」想到這裡,立即?目看去,那送信的人,這一耽擱,早已走得沒了影子。



淩君毅心中一動,暗道:「看密柬上的語氣,可能是江湖上人傳遞某一件東西,自己正為追查「珍珠令」而來,要不要到黑崗河神廟去看個究竟呢?」繼而一想:「密柬上明明寫著,要把東西交給黑崗河神廟外眇目人,自己沒有東西,去了又有何用?而且密柬落到自己手上,那送東西來的,沒有這份密柬,也無法把東西送交地頭。」一念及此,登時想到方纔那人之所以會把密柬誤交自己,一定是那送東西的人身材長得和自己差不多,自己何不在這裡等一下,看看有沒有和自己相似的人來,讓他把東西送交河神廟去,豈不是好?



當下沾了些口水,仍把密柬封好,退到巷口,從肩頭取下青布囊,放到牆角暗處,然後俯身從地下抓了一把泥土,胡亂往面頰上一抹,就靠著巷口牆壁,靜靜等待。不多一會,果見西首街上,有一條人影,向這邊走了過來,那是一個藍衣人,背上果然也背著一個長形布囊,身材頎長,因相隔較遠,看不清他的面相。那藍衣人走得不快,但卻昂首闊步,一副旁若無人的氣概,不過轉眼間的工夫,藍衣人已經快到巷口。淩君毅舉目望去,這人年約二十四五,生得甚是英俊,只是神色倔做,臉上一片冷漠。



淩君毅也等他走過巷口,才趕了上去,口中說道:「相公,這是你老的信。」雙手把密柬遞了過去。



藍衣人腳下微一停頓,一手接過密柬,連頭也沒回,隨手一掌,劈了過來。淩君毅沒想到他會突下殺手,要待出手封架,心中忽然一動,暗想:「他這是殺人滅口,自己可不能還手。」心念疾轉,暗暗吸了口氣,護住胸前要害,硬挨一下。



只聽「叮」的一聲,藍衣人雖是連頭也沒回,但出手卻拿捏得極準,這一掌正好拍在淩君毅前胸。淩君毅口中發出一聲悶哼,往後便倒。藍衣人揮出一掌之後,連看也沒看,繼續舉步朝前走去。



淩君毅硬挨了藍衣人一掌心中暗暗吃驚,忖道:「瞧不出他出手一掌,使的竟是內家重手法。」等那人走遠,淩君毅立即一躍而起,取過青布囊,往肩頭一背,遠遠尾隨下去。



藍衣人自然不會想到身後有人尾隨,他施施然行去,到得北城,眼前已是數丈高的城垣,藍衣人雙腳一頓,身如長箭穿雲,淩雲而起,一下躍登城垣,再一點,飄然往城牆下落去。淩君毅看得暗暗驚異:「縱起四五丈高下,在武林高手來說,並算不得什麼,但此人年紀極輕,一身功夫,竟也如此了得。」他心頭愈覺可疑,更非看看這藍衣人送去的究是何物?



心念轉動,人已跟著躍起,輕輕落到城垣之上。舉目看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矢,朝北飛馳而去。淩君毅不敢怠慢,一吸真氣,飛身落地,施展輕功,追蹤在藍衣人身後,遠遠跟了下去。奔行了約有十里光景,前面來到一座小山前,敢情就是黑崗了。藍衣人到得小山腳下,飛行之勢,忽然一緩,又復昂首徐行,大步朝山崗上走去。



淩君毅看得暗暗好笑,心想:「這人裝模作樣,大概自負得很。」



黑崗既到,河神廟自是就在崗上。淩君毅要看看他交給眇目人的究是何物,那就不能和他距離得太遠,好在這座黃土崗上,一片雜木林,相當濃密,淩君毅閃身入林,藉著樹林掩蔽,飛快登上山崗。旋見左方樹林間,露出一道黃牆,原來此處竟是廟後,這河神廟廟門是朝北開的,朝北面對黃河。淩君毅不知眇目人的身份來歷,可不敢絲毫大意,依然藉著林木掩蔽,悄悄從右首抄了過去。河神廟一共只有三間廟舍,淩君毅繞到廟門右側,果見一個身穿灰衣的眇目老人,靜靜站在廟前。過了一會,才見藍衣人緩步而來。



眇目老人慌忙趨上前去,連連躬身,陪笑道:「小的奉河神爺之命,已經在這裡恭候多時了。」



藍衣人冷冷道:「你老兒左眼已眇,右眼倒是不錯。」



眇目人陪笑道:「是,是,小的眇左不眇右。」



藍衣人道:「很好。」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紙包,遞了過去,接著說道:「這東西干係重大,你可得小心。」



眇目人雙手接過,又連連躬身道:「小的知道。」



藍衣人道:「好,你到了淮陽,自會有人告訴你送去哪裡。」



眇目人又一躬身道:「小的知道。」藍衣人冷冷一哼,雙腳頓處,人己破空飛起,一道人影,去勢如電,朝山下投去。



淩君毅隱身附近,兩人說的話,自然聽得清楚,心頭暗暗忖道:「這個小紙包裡,不知究是何物?卻是這般慎重。眇目人是轉送東西的人,只不知下一站送交何處?送交何人?」繼而一想:「方纔藍衣人若是沒收到自己交給他的那封密柬,同樣也不知道該把東西送交何人。由此看來,那小紙包中,不是價值連城的貴重珍寶,便是一件十分機密的東西。」他心中愈覺可疑,愈不肯輕易放過,決心縱涉萬險,也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在他思忖之際,眇目人已經匆匆離去。淩君毅從他腳步上看去,身手並不如何高明,比之藍衣人,差得甚遠,要追蹤這樣一個人,以淩君毅一身所學,自是輕而易舉。但淩君毅為人精細,已從今晚遇上的曲折過程,想到這幫人行動神秘,推想那小紙包內,若是十分貴重而又極度機密的東西,決不會隨便交給一個武功如上此差勁的眇目人轉遞,說不定暗中還有高手護送。一念及此,也就敢太以大意,直等眇目人走遠,看清四周確實沒有人隱伏,這才一閃身出林,往山下趕去。



眇目人一路急行,淩君毅遠遠尾隨,可不敢跟得太近,為了不使人注目,連師傅要他佩在左腰的珍珠,也已收了起來。這一個晚上,眇目人足足奔行了七八十里路程,等到天色大亮,已經趕抵枯縣,揚長往城中走去。淩君毅隨後跟入城中,眇目人對城中街道,似是十分熟悉,先在街頭攤上吃了一碗豆汁,幾塊米糕,才投入街尾一家叫興隆的小客棧。



淩君毅知道他奔行了一晚,急需休息,當下就在那小客棧對面一個餛飩攤邊坐下,叫了一碗餛飩來吃。就在此時,一個頭戴氈帽、身穿灰衣的漢子,從街頭走來,逕往小客棧走去,只看他腳步輕捷,就知是個會家,這時候投店,自然也是趕了一晚的路。淩君毅心中暗暗一動,忖道:「此人莫非是眇目人的同黨?」



吃好餛飩,摸出幾個制錢,付了帳,就朝小客棧中走去。住這種小客棧的,都是些販夫走卒,天一亮,早就走光了,這時是最清閒的時候。



店夥一見有人進來,趕忙上來招呼:「客官,你是……」



淩君毅道:「住店。」



店夥聽說住店,連連哈腰道:「是,是,客官請隨小的來。」說完,領著淩君毅往裡行去。



淩君毅邊走邊問道:「你們店裡生意好不好?」



店夥道:「小店價錢便宜,生意還算不錯。」接著又陪笑說道:「要是像客官這樣,早晨來投店的多幾個,小店的生意就更好了。」



這話沒錯,昨晚投宿的一清早走了,接著又有人來投宿,一間房,豈不就抵得兩間房了。說話之間,店夥打開一間客房,說道:「客官,這間房如何?」



淩君毅點點頭道:「可以。」



店夥道:「小的替你老泡茶去。」說著,正待退出去。



淩君毅問道:「你們這裡,平日很少有人早晨來投有麼?」



店夥只好站住,答道:「早晨來投店的,都是隔晚趕了夜路的,最近地方上不大安寧,趕夜路的人不多……」忽然嘻的一笑道:「今天一早,連相公卻有三位了。」



淩君毅口中「哦」了一聲,不經意地道:「他們住在哪裡?」



店夥道:「小店只有這邊六個是房間,對面兩大間是統鋪,客官這間是三號房,另外倆位客官,比你老先來,自然是位一號、二號房了。」



淩君毅心中暗道:「那是說眇目人住的一號房,灰衣漢子住的是二號房了。」



店夥迅快退去,一會工夫,泡了壺茶送來,陪笑道:「客官,茶來了。」已經替淩君毅倒了一杯茶,放到桌上。



淩君毅故意打了個呵欠,說道:「我要睡了,你替我關上房門,不用再侍候了。」店夥連聲應是,退出房去,隨手帶上了房門。



淩君毅聽出隔壁那個灰衣漢子尚未睡覺,心想:「此人如果不是眇目人的同黨,那就是和自己一樣,追蹤眇目人來的了。」取過茶杯,喝了一口,就解衣上床,躺了下來。



以他的武功,就算睡熟了,隔房兩個人只要稍有動靜,也決瞞不過他的耳朵。因為他們要出店去,就得經過他房門口,腳步聲總會聽得到,於是他安心睡了。哪知睡沒多久,卻忽聽隔壁房中有人怒哼一聲:「好傢夥,你倒滑溜得很。」



這句話,雖說得不高,但已足夠使淩君毅驚醒,猛然坐起,側耳聽去,只聽隔壁的灰衣漢子推開後窗,「嘶」的一聲,穿窗而出。淩君毅心中暗道:「莫非那眇目人已經走了?」



這三間房,都有一個後窗,他在入房之時,早已看過,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此時不用說,那灰衣漢子已經追上去了。淩君毅迅快下床,輕輕打開窗戶,躍出窗外,果見二號後窗大開,灰衣漢子已經不見人影。再看一號房,窗戶虛掩,眇目人也早已走了。



淩君毅暗暗叫了聲「慚愧」,不是那灰衣漢子那聲咒罵,自己還一無所覺,由此看來,自己江湖經驗還是不夠。回到房中,背起劍囊,開門出來。店夥一見淩君毅走出,趕忙迎了上來,愕然問道:「客官不多睡一回,就要走了麼?」



淩君毅道:「夠了,我還有事,唔,夥計,那一號房的房錢也由我付了。」原來他看到二號房的灰衣漢子,在桌上留了銀子,但一號房的眇目人,卻連房錢也沒付。



店夥奇道:「你老認識那老客官?」



淩君毅笑笑道:「同村。」



店夥替他結算了店帳,淩君毅曾聽藍衣人說過淮陽有人等候的話,從這裡到淮陽,是一條官道,當下出得城來,就一路向南疾趕。



中午時分,趕到龍曲,這是一個小鎮甸,只在鎮口有一家麵館,面臨大路,專做行旅客商的生意。這時正當午刻,小麵館中已經坐著不少人。淩君毅跨進麵館,目光一轉,這間麵館地方不大,一共只有四五張桌子,每張桌子上,差不多都有了三兩個人。那眇目人就坐在左首一張桌上,他叫了一壺酒,一盤鹵萊,正在低頭吃喝。靠門口一張桌上,赫然坐著灰衣漢子,敢情怕人認出他是誰來,故意把氈帽壓得很低,但淩君毅還是很快就認出他來了。



淩君毅剛一進門,夥計便很快迎了上來,把他領到中間一桌的空位上坐下,然後倒了杯茶,問要吃些什麼。淩君毅也要了一壺酒和一盤下酒菜。夥計退走之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舉目略一打量。座上食客,全是過路的行商,只有眇目人和灰衣漢子,是江湖中人。



這時店門口,又走進一個身穿青布衣衫的人來,這人身材瘦長,臉色黃中帶青,跨進店門,目光一閃,就在門口一張桌上坐了下來,右手三個指頭叩著桌面,大聲地叫道:「喂,夥計。」他這三個指頭叩到桌上,落指雖輕,但桌面上的酒萊,卻全都跳了起來。



灰衣漢子正在低頭吃喝,酒菜跳將起來,立被濺得一臉一身。這一下灰衣漢子哪還忍耐得住,氈帽往上一推,伸手抹了把臉頰,目注青衣人,怒聲哼道:「朋友沒看到這張桌上,還有人坐著麼?手腳也該放輕一些才是。」



青衣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冷冷地道:「你嫌我手腳重,不會搬到旁的桌上去?」



灰衣漢子見他不但沒有歉意,居然要自己搬到旁的桌上去,一時不由氣往上衝,怒哼道:「你拍桌子,濺了我一臉酒萊,還是我不對麼?」



青衣人冷漠道:「我叫你搬到旁的桌上去,有什麼不對?」麵館裡的食客,聽到兩人吵了起來,都朝他們看去。



灰衣漢子目中精芒一閃,大笑道:「朋友這般發橫,那是存心找碴來的了。」



青衣人呸了一聲,道:「找碴,憑你配麼?」



店夥慌忙趕了過來,滿臉陪笑道:「兩位客官,這是誤會,大家都是出門人……」



灰衣人霍地站起,一探手褪下長衫布袋,刷的一聲,掣出一柄雁翎刀,喝道:「來,咱們到外面去比劃比劃。」



青衣人冷笑道:「你要和我動傢夥?除非你活膩了,不想再活了。」



灰衣人怒哼道:「不知是誰活膩了。」



青衣人冷冷地道:「我已經警告過你了,既然你自己尋死,那就不能怪我了。」



說話之時,但見他左手微微一?,青芒飛閃,直向灰衣人咽喉射至,不但去勢奇速,而且無聲無息。就在此時,斜刺裡忽然飛出一隻酒杯,「叮」的一聲,截住青芒,從灰衣人側面掠過,又是「砰」的一聲,撞在牆壁之上。大家回過頭去,但見一支通體青綠,二寸許長的小箭,射穿杯底,一齊釘在壁上,杯底雖被貫穿,居然並末破碎。



灰衣人神色一變,大怒道:「朋友竟敢暗箭傷人。」突然欺身上去,左手一張,朝青衣人肩頭抓去。



青衣人冷笑一聲,左手一翻,旁人還沒看清楚,灰衣人已經疾退兩步,左手手背被劃開一道血痕,傷處色泛青綠。他只張了張口,連話也沒有說出,就緩緩朝地上坐了下去。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青衣人看也沒看灰衣人一眼,一雙凶睛,卻朝裡首望了過來,一下子就落到淩君毅的身上,冷冷問道:「剛才那酒杯,是你擲出來的麼?」



淩君毅道:「不錯,我瞧不慣你暗箭傷人。」



青衣人冷冷說道:「小夥子,你最好少管閒事。」



淩君毅緩緩站了起來,目光一掠灰衣人,問道:「這位朋友怎麼了?」



青衣人冷聲道:「還有一頓飯工夫,就差不多了。」



淩君毅怒聲道:「是你在他身上使了手腳?」



青衣人厲笑道:「你說對了,他中了劇毒,自然非死不可。」



淩君毅臉色一寒,問道:「解藥呢?」



青衣人道:「解藥自然有。」



淩君毅道:「那就快拿出來。」



青衣人大笑道:「笑話,要是給他解藥,在下就不用傷他了?」



淩君毅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傷了人自然就得交出解藥,難道為了幾句爭執,你就非取他性命不成?」



青衣人道:「這是他該死。」



淩君毅沈聲道:「我要你交出解藥來。」



青衣人看了淩君毅一眼,冷冷道:「我勸你少替自己找麻煩,年紀輕輕,送了性命,豈不可惜?」



淩君毅雙目神光陡射,喝道:「人命關天,我要你立時交出解藥來。」



青衣人點頭道:「小夥子,你一定要管,那我就告訴你,解藥在我口袋裡,你有本事,只管來拿吧。」



淩君毅道:「如此很好。」緩步行了過去。



青衣人冷笑一聲,右手?處,呼的一聲,迎面劈來。淩君毅正要擒他,搜出解藥,一見他揮掌劈來,左手一探,朝他手腕上抓去。他這一抓之勢,暗含幾個變化,但青衣人出手奇快,右掌還未劈到,突然收了回去,左手卻又閃電抓出,襲向淩君毅右肋。淩君毅有手一沈,改抓為拂,朝下格去。雙腕交擊,兩人各退一步。淩君毅只覺青衣人右腕堅硬冰冷,有如碰在一根鐵棍之上,心頭不禁暗暗駭然。



青衣人退後一步,並未立時撲攻,只是冷冷一笑,揮揮手道:「小夥子,是你逼我出手的,現在你快回去料理後事吧。」



淩君毅道:「你說什麼?」



青衣人道:「你還有十二個時辰可活,到時必死,快去趕辦後事,還來得及。」



淩君毅劍眉一剔,目注青衣人,冷聲道:「你在我身上下了毒?」



青衣人獰笑道:「是你碰了我的手腕。」



淩君毅道:「你手上有毒?」



青衣人道:「你說對了。」



淩君毅目中異芒一閃,傲然一笑道:「閣下一再用毒傷人,在下今天實在放不過你了。」陡然欺身而上,左手五指如鉤,朝青衣人右臂抓去。



青衣人眼看淩君毅已中奇毒,仍能反擊,心頭大為驚愕。尤其淩君毅年紀極輕,出手不凡,大有名家氣度,一時不敢讓他扣住脈穴,驀地沈肩旋身,避開淩君毅攻勢。淩君毅右掌當胸,仍然以左手迅快擒拿,所取部位,儘是人身要害穴道,手法奇奧絕倫,一望而知,他一身藝業,得自名師。青衣人一連閃過三招,在他想來,淩君毅搶攻過幾招之後,身中之毒,也將發作,不須與之糾纏。因此避過三招,第四招一看無法閃避,左臂一橫,自動送了上來。



淩君毅一把扣住青衣人左腕,但覺人手冰冷,好像抓住了一根鐵棍,凝目瞧去,只見他左手色呈青綠,五指有如鋼鉤,露出鋒利尖銳的鐵爪。原來這人的左手,竟是鋼鐵鑄成的一個假手,手上分明淬過劇毒。淩君毅五指用勁,扣住他的鐵手,冷笑一聲道:「閣下居然以鐵手作兵刃,而且還淬過劇毒,當真惡毒得很。」



青衣人用力一掙,竟然絲毫沒動,心中更是驚凜,一言不發,右手疾揚,猛向淩君毅當胸劈來。淩君毅?手迎著青衣人右掌擊去,但聽「叮」的一聲,雙掌交擊,青衣人被震得後退了一步,但他那鐵手,還是被淩君毅緊扣末放。

第02章藍衣主僕



青衣人又急又怒,大喝一聲,身形搶進,右腕連揮,一隻右掌,片刻間攻出三招。他這三招綿密迅捷,快如閃電,迫得淩君毅後退了兩步,但他左手還是絲毫沒松,青衣人被他拖得往前跟進了兩步。淩君毅有了這一瞬的機會,立即趁勢反擊,還攻了三招,指襲掌劈,使出來的全是殺手。他左手緊扣著青衣人的鐵手,兩人同樣只有一隻右手應敵。



這幾招近身相搏,雖然看不出驚人威勢,但在行家眼中,卻是凶險無比,生死之分,間不容髮。出手之速,發招之快,著著如同電閃雷奔,數招交博,也只不過是剎那間事。青衣人沒想到對方一個年輕娃兒,竟然身具這等上乘武功,最使他驚駭的,是自己左手劇毒無比,旁人只要沾染上少許,片刻之內,就會發作,但淩君毅一直緊扣著自己鐵手,竟會毫無所覺,一時直被淩君毅迫得封架不?,幾乎無法還手。



正在著著後退之際,突聽一個冷峻的聲音喝道:「住手。」



青衣人聞聲忙道:「閣下放手。」



淩君毅右手攻勢一停,左手仍然緊招著青衣人鐵手不放,問道:「什麼人?」



青衣人用力一掙,怒聲道:「你還不放手?」



淩君毅道:「你交出解藥來,我立刻就放。」



青衣人一掙未脫,心中大急,右手「呼」的一掌,朝淩君毅當胸印到。淩君毅屹立不動,但見他胸前衣衫驟然拂拂飄動。青衣人一掌宛如拍在水面上,似虛還實。似有物,又似無物,掌力根本無法用實,心頭方自一驚,淩君毅左手往左一帶,右手閃電劈出,一掌切在青衣人右手肩背之上,左手一鬆,把青衣人朝地上摔去,青衣人哪有招架之力,砰然一聲,摔倒地上,半晌動彈不得。



淩君毅目注青衣人,冷曬道:「你交不交出解藥來?」



從有人喝出「住手」,到青衣人出手襲擊,被摔倒地上,前後也不過一兩句話的時間,只聽先前那個冷峻聲音說道:「好手法。」



淩君毅?目望去,只見一個身穿藍衫的人,背負雙手,當門而立。這人年約二十四五,面目俊秀,肩負一個長形布囊,站在那裡,臉上一片冷漠之色,神情十分倔傲。赫然正是開封城中遇見的那個藍衣人。



這時青衣人已從地上爬了起來,神色恭敬地朝藍衣人躬身一禮道:「小的見過少主人。」藍衣人原來還是他的少主人。



藍衣人冷冷一哼道:「你又在這裡惹事了?」



青衣人道:「小的不敢。」



藍衣人舉手一揮,青衣人規規矩矩地退向一邊。藍衣人兩道森寒目光打量著淩君毅,冷冷說道:「咱們好像哪裡見過?」



淩君毅道:「在下從末在江湖上走動。」



藍衣人道:「閣下如何稱呼?」



淩君毅並末回答,問道:「他是閣下的尊僕?」



藍衣人見他答非所問,心頭甚怒,眉字間隱現殺機,冷聲道:「不錯,不知他哪裡得罪了閣下?」



淩君毅傲然笑道:「尊僕入店之後,與人發生爭執,出手就放毒箭,被在下酒杯擊偏,幸未傷人,不想他又仗淬毒鐵手,暗下殺手。在下覺得只是為了幾句爭執,就非把人置之死地不可,手段未免太過毒辣,因此要他交出解藥來。」



藍衣人臉上一片冷峻,望了青衣人一眼,哼道:「是這樣的麼?」



青衣人不敢作聲,藍衣人道:「還不快把解藥交給他。」



青衣人不敢違拗,探手入懷,取出一個扁形磁瓶,傾出一粒藥丸,遞將過來。淩君毅接到手中,朝藍衣人點點頭道:「多謝閣下。」



藍衣人目光一注躺臥地上的灰衣人,問道:「他是你的朋友?」



淩君毅笑了笑道:「素不相識。」一面朝夥汁道:「夥汁,倒盅水來。」



夥汁連連應是,倒了一杯茶送了過來,淩君毅一手捏開灰衣人牙關,把一顆藥丸送人灰衣人口中。這時候,那眇目人早已悄悄站起,會過面錢,出門而去上。



藍衣人望望淩君毅,輕咳一聲道:「閣下身手非凡,不知是哪一門派的高人?」



淩君毅淡然一笑道:「在下淩君毅,不屬於哪一門派。」



藍衣人嘿道:「好個不屬於哪一門派。」回身朝青衣人道:「咱們走。」轉身往外就走,青衣人緊隨地身後,出店而去。



淩君毅心中暗道:「他果然一路跟隨眇目人,暗中保護。」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報了姓名,也應該問問他的姓名才是。



這時那灰衣人卻站了起來,朝淩君毅拱拱手道:「多蒙相公相救,在下這裡謝了。」



淩君毅還了一禮,笑道:「兄台不用客氣。」



灰衣人摸出一錠碎銀,招呼夥汁說道:「這位相公的酒帳,一起付了,餘下的不用找了。」夥計接過銀子,連聲稱謝。



灰衣人又抱了抱拳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克耽擱,恕在下先走一步了。」



淩君毅眼看自己救了他性命,他連自己姓名也沒請教,就匆匆要走,分明是怕自己問他姓氏來歷,心中暗想:「只怕你還不知道藍衣人主僕,乃是眇目人一黨,暗中保護他來的。」但這話又不便明說,只好淡淡一笑道:「兄台有事,只管請便。」



灰衣人又一拱手,就大步朝店外走去。淩君毅目送他身形遠去,愈覺眇目人傳送的那個小紙包,必是件十分重要的東西,當下也無心喝酒,等得灰衣人去遠,也自起身離店,往鎮外行去。他知道在麵館中露了幾手,只怕已引起藍衣人的注意,對自己此後行動,實有末便。心念轉動間,出了鎮南,行不多遠,正好有一片濃密的樹林橫在前面,淩君毅不加思索,身形一掠,飛快地往林中閃入。



就在他飛身人林之際,耳中突聽一聲嬌叱:「什麼人,還不站住?」



聲音方起,眼前音影一閃,香風撲面,一雙白嫩如玉的纖手,飛快地當胸推到。淩君毅連人影還未看清,左手?處,一把扣住了那只推來的手腕。



「啊」的一聲尖脆的驚叫,那只皓腕一顫,往後便抽,嬌叱又起:「大膽狂徒,你還不放手?」



三寸弓鞋,悄無聲息地飛踢而至,這一連串變故,發生於淩君毅閃身入林一剎那間。淩君毅耳中聽到的是又清又脆的嬌叱,手中握著的是又滑又膩的皓腕,心頭不覺一怔,趕忙鬆開五指,身形倏地往後飛退。定睛瞧去,只見樹林間站口一個身穿淡青衣褲的姑娘,她雙頰飛紅,瞪著一對清澈大眼,滿臉俱是羞怒之色,喝道:「好個賊子,你瞎了眼睛?」



淩君毅望著青衣姑娘,怔的一怔,自己一時不察,抓住了人家手腕,本待向姑娘說上幾句道歉的話,但給青衣姑娘這一罵,又不覺劍眉微軒,忖道:「自己閃入林去之際,根本沒見到人,那麼是她看到自己入林,方迎上來的。再說也是她先出手,自己不扣住她的手,豈非就得挨她一掌?細想起來,自己並無不對。」想到這裡,禁不住微微一笑。



青衣始娘見他只是賊眼灼灼,盯著自己,沒有說話,心中更氣。不,粉臉更紅,她如今也看清楚了,自己面前竟是一個玉面朱唇的弱冠相公,站在那裡,好不瀟灑。不,他那微微一笑,好不可惡。分明是佔了自己便宜,得意忘形。這下更是著惱,一張俏麗的臉,登時沈了下來,冷哼道:「下流賊子,你笑什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淩君毅雙目之中,射出懾人寒芒,冷聲道:「姑娘這是罵誰?」



青衣姑娘一手叉腰,戳指著淩君毅道:「就是罵你,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淩君毅被她罵得也不禁有氣,冷聲道:「姑娘到底講不講理?在下自問並無冒犯之處,你一下欺到在下面前,出手就打,開口就罵,難道還是在下不對麼?」



青衣姑娘被披嘴道:「講理?你眼睛又沒瞎,充軍充到哪裡來了?」



淩君毅渲:「在下已經一再忍讓,姑娘說話最好客氣些。這座樹林就算是姑娘家的,不準人進去,你也該先說清楚……」



青衣姑娘嬌靨驟然一紅,發橫道:「我不準你進去,就是不準你進去。」



淩君毅道:「為什麼?」



青衣姑娘道:「不為什麼,你亂闖,我就教訓你。」



淩君毅見她蠻不講理,不由冷冷一笑道:「在下不和你一般見識。」轉身就走。



青衣姑娘氣得粉臉發白,連連跺腳道:「你給我站住。」



淩君毅倏地轉過身來,劍眉一揚,沈聲道:「姑娘還待怎的?」



青衣姑娘道:「你欺負我,想走可沒那麼容易。」



就在此時,忽聽一個嬌甜得像銀鈴般的聲音,從林中傳出道:「小燕,你在跟誰吵嘴呀?」



青衣姑娘小燕臉上閃出喜色,叫道:「好了,小姐出來了。」



樹林間,已經出現了一個身穿桃紅衫裙的苗條人兒,一個嬌美動人的少女。淩君毅只覺眼睛一亮,這姑娘不但有修長苗條的身材,白中透紅的嬌靨,芙蓉如臉柳如眉,加上那一雙清澈明亮的眼晴,閃著令人無法抗拒的神采。簡直清麗若仙,美得不帶人間煙火氣。淩君毅一張俊臉,突然紅了,他直到此時,才明白過來,青衣姑娘小燕何以要守在林前,不讓自己入林,那是因為有這位美姑娘在林內之故。



小燕看到美姑娘,立時俯身一福,說道:「小姐,這狂徒好大膽。」



美姑娘沒待她說下

,柳眉微蹙,攔著道:「小燕,不許出口傷人。」



小燕道:「小姐,他……」



美姑娘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了淩君毅一眼,說道:「我都聽到了,是你先向人家出手,對不?」



小燕急道:「那是他……」



美姑娘道:「不用說了,

還不上前向這位相公賠個不是?」



小燕似是大感驚訝,急得粉臉通紅,分辯道:「小姐,是他欺侮我,抓住小婢的手……」



美姑娘道:「不許多說,快給人家賠禮。」



小燕眨動眼珠,望望她家小姐,又望望淩君毅,心頭好像有些明白了,抿抿嘴,笑著應了聲:「是。」走到淩君毅身前,欠身一福,嬌聲說道:「我家小姐,要小婢給相公賠禮來了。」



淩君毅微微一笑道:「姑娘,說過就算,何必認真?」



小燕拿眼瞟著他,「咭」的輕笑道:「瞧你,早這麼好說話,咱們也不會吵起來了。」



淩君毅笑了笑,轉身欲走,只聽嬌甜的聲音喊道:「這位相公請留步。」這句話,聲若銀鈴,一聽就知出自那位美姑娘之口。



淩君毅腳下馬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兩道目光朝美姑娘望去,抱抱拳道:「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小燕接口道:「我家小姐叫你,自然有事了。」



美姑娘道:「小燕,不許你多嘴。」她粉臉微酡,低低說道:「我看相公身手非凡,不知尊姓大名,如何稱呼?」原來她叫住他,只是為了問人家姓名。



淩君毅道:「在下淩君毅。」



小燕眨著眼睛問道:「是不是雙木林?」



淩君毅道:「不,是壯志淩雲的淩。」



小燕又道:「相公高名,是哪兩個字?」美姑娘這回沒有攔她,顯然也想聽得清楚一些。



淩君毅道:「君子的君,致果為毅的毅。」



小燕偏著頭問道:「什麼叫做致果?」



美姑娘甜甜一笑,道:「這是「左傳」上的兩句話,殺敵為果,致果為毅。」



小燕「哦」了一聲,笑道:「小婢知道了,那是說淩相公本領很大,有殺敵之藝。」



美姑娘「噗哧」一笑,輕叱道:「你亂說什麼?」



小燕道:「難道小婢說的不對?」



淩君毅微笑道:「在下這毅字,是果決毅力的毅。」



小燕小嘴一噘道:「你早說毅力的毅,不就結了?」一頓,偏頭看了美姑娘一眼,嬌笑道:「我家小姐姓文…」



淩君毅拱拱手道:「原來是文姑娘,在下失敬。」



小燕「咭」的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呢,小姐閨名婉君,和相公的名字有一個字相同,你說巧不巧?」



美姑娘臉一紅,低低叫了聲:「小燕。」這聲「小燕」,含有阻攔之意,但她真要不要小燕說出來,早該出聲攔阻了,這叫做:「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小燕不服道:「小姐問了淩相公姓名,自然也該把姓名告訴淩相公。」文婉君白了她一眼,還沒說話,忽聽遠處響起一聲劃空長嘯,遙遙傳來。



文婉君臉色微變,吃驚道:「是叔叔在找我啦,這怎麼辦?」



小燕道:「二莊主可能就會找來,依小婢之見,小姐和淩相公還是快到林內去躲一躲的好。」



文婉君脈脈含情地望口淩君毅,口齒啟動,欲言又止。淩君毅看她們主婢神色,似是有些驚慌失揩,但他依然站著不動,問道:「在下為什麼要躲?」



文婉君忽然幽幽一歎,道:「家叔脾氣不好。」她目光凝注著遠主處,說道:「但願我叔叔不要找到這裡來。」話聲甫落,只聽遙空又傳來一聲長嘯,那嘯聲顯然比方才近了許多。



文婉君一臉俱是驚容,急急說道:「淩相公,時間無多,快跟我來。」轉身欲走,但腳下卻是沒動,回頭向淩君毅望著。



淩君毅滿腹狐疑,及見文婉君春花般的臉上,似有乞求神色,心頭感到不忍,乃點點頭道:「好吧,在下就去林中暫避一下。」



文婉君感激地瞥了他一眼,雙頰一陣紅暈,轉身朝林中閃入。淩君毅略一遲疑,便跟著走人。小燕緊隨兩人身後,也閃入林中。三人堪堪閃身入林,便見遠處兩點黑影,如飛而來。



淩君毅心中暗驚道:「這兩人不知是誰,只看他們輕功造詣,一身武藝,必然己臻上乘。」正思忖之間,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掌,輕輕拉著自己右手,耳邊響起清婉的聲音說道:「淩相公,我叔叔就要到了,快些蹲下身子。」



淩君毅只覺一陣濃濃的花粉香氣鑽進鼻子,心頭一陣狂跳,糊里糊塗地跟著蹲了下去,躲入草叢之中,但心頭又止不住好奇,偷偷朝外望去。這一瞬工夫,那兩條人影,有如流矢劃空,轉眼已飛墜林外路中,那是一個身穿方銅長衫,腰繫絲絛的瘦小老者,年在五旬左右,臉色火紅,雙顴高聳,目光炯炯,肩後背著一柄闊劍,敢情就是文婉君的叔叔。他身後緊隨一個黃衫少年,看去約二十出頭,好俊的人品。劍眉星目,一臉如冠玉,唇若塗朱,就是嘴唇薄了些,鼻子也有些鷹鉤。



淩君毅打量之際,發覺文婉君拉著自己的纖手,不但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好像還有些顫抖,當下也反手握住,文婉君臉更紅了。



那老者炯炯目光,飛快地一掃,一手摸著那疏朗的鬍子,輕咳一聲道:「婉兒她們明明是朝這裡來的。」



黃衫少年一臉恭敬之色,接口道:「老叔說得是,只不知婉妹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老者乾咳了一聲,回頭笑道:「賢侄大可放心,憑婉兒一身所學,江湖上哪裡都可以去得,還怕出事?也許她們在鎮上歇腳,你隨老夫到鎮上去看看。」黃衫少年恭身應「是」,兩條人影迅即朝鎮上掠去。



淩君毅暗道:「看來這兩人是找文姑娘來的,她為什麼要躲他們呢?」想到這裡,忍不住偏頭瞧去,只見文婉君雙頰之上,似乎有淚痕,心中更是覺得奇怪。



文婉君似有所覺,趕忙鬆開纖手,盈盈站了起來,雙頰飛紅,羞澀地道:「我一時心中害怕,淩相公幸勿怪我失禮。」



淩君毅直起身道:「姑娘不用介意。」話聲一頓,關切地道:「令叔很凶嗎?」



文婉君微微搖頭,道:「不,叔叔平日很疼我,只是……只是我不想回去……」



小燕一臉焦急地道:「小姐,二莊主和蕭相公找來,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文婉君輕叱道:「不用你多嘴,我知道,我不想回去,誰也休想逼我。」



淩君毅忙道:「姑娘既然不願和令叔見面,確是不宜在此久留。」



文婉君道:「再待一回沒關係,其實我不是躲避叔叔……」微頓美目一注,深情款款地問道:「我看淩相公年紀不大,大概也是初走江湖吧?」



淩君毅道:「不錯,在下還是第一次出門。」



文婉君忽然展顏一笑,伸手從身邊解下一個淺綠絲線織成的絲囊,裡面盛著一個小巧扁形羊脂白玉瓶,隨手遞將過來,粉臉輕暈,低聲道:「我和淩相公萍水相逢,無以為贈,這是寒家秘製的清神丹,專解各種迷香迷藥,淩相公走江湖,帶在身邊,也許有用。」轉身低頭而行,她沒說這絲囊是她親手織的。



淩君毅一怔,立即明白,道:「姑娘厚賜,在下不知如何感謝?」



小燕緊跟著小姐身後,走出林去,一邊回頭道:「淩相公,我們走啦,過些時候,一定要到嶺南來看我家小姐呀。」



人影漸漸遠去,淩君毅站在林前,只是怔怔發呆。他把玩著淺綠絲囊,鼻中依稀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耳邊也好像還依稀聽到小燕的聲音道:「這我家小姐手織的,淩相公看到絲囊,就如看到我家小姐一樣。」



就在此時,突聽有人冷冷說道:「朋友,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淩君毅一身所學,造詣精深,有人近身,豈會一無所覺?皆因他初涉情場,此刻手把佳人所贈,睹物思人,難免悠然出神。聞言不覺一驚,急忙?目望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黃衫少年,口噙冷笑,一雙冷峻眼光,直注視自己手中絲囊。淩君毅一眼認出此人正是方才和文婉君叔叔,同時在林前現身的那個少年,連忙把絲囊往懷中一塞。



黃衫少年冷喝道:「慢著,我問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淩君毅傲然道:「閣下可是和我說話嗎?」



黃衫少年深沈一笑道:「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嗎?」



淩君毅道:「你我素昧平生,閣下有何指教?」



黃衫少年不耐道:「我是問你方才手中拿的何物?」



淩君毅淡淡一笑道:「這是在下的東西,何勞閣下動問?」



黃衫少年道:「我覺得很眼熟,你拿出來給我瞧瞧。」



淩君毅道:「這個恕難從命。」



黃衫少年臉色連變,倏地跨上一步,沈聲:「你拿不拿出來?」



淩君毅眉鋒一揚,淡淡笑道:「閣下想動武?」



黃衫少年似在思索著什麼,淩君毅說的話,他竟似沒有聽見。過了半晌,才道:「會是她的東西?」她?他指的自然是文婉君了。



淩君毅不期臉上一熱,道:「閣下在說什麼?」



黃衫少年突然大聲道:「不錯,是婉妹身邊佩帶之物。」話聲一落,兩道殺機稜稜的目光,直逼淩君毅臉上,厲喝道:「你那絲囊從哪裡來的?快說。」



淩君毅道:「你管我哪裡來的?」



黃衫少年似是十分激動,冷喝道:「嶺南溫家的東西,怎會在你手上?」



「嶺南溫家」,莫非那文姑娘姓溫?淩君毅道:「我不認識嶺南溫家,這絲囊是別人送給我的。」



黃衫少年臉色大變,急急問道:「那人是誰?」



淩君毅道:「朋友。」



黃衫少年道:「我問你是什麼人?」



淩君毅笑道:「我的朋友,告訴你,你也不知道。」



黃衫少年急迫地問道:「你說,他姓什麼?」



淩君毅道:「文。」



黃衫少年追問道:「是男是女?」



淩君毅笑道:「她是在下表妹。」



黃衫少年道:「拿出來給我瞧瞧,只要不是溫家妹子之物,我自會還你。」



淩君毅微搖頭道:「閣下這是強人所難……」



黃衫少年目光一凝,冷冷道:「這麼說,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



淩君毅傲然笑道:「有時候,不吃敬酒,吃吃罰酒,倒也蠻有思。」



黃衫少年冷冷說道:「你既然要吃罰酒,我就成全你了。」突然振腕一指,直取淩君毅前胸,喝道:「躺下。」出手一指,就取死穴,可見他心機何等毒辣。



淩君毅傲然笑道:「只怕未必。」話出口,人已輕輕一側,向旁避了開去,就在他身形閃出之際,突覺一股拳風暗勁,襲在前胸之上。



淩君毅早已運氣護身,這一記拳風,雖然來得突然,但為護身真氣擋得一擋,幸未受傷,心頭卻是大感驚訝,道:「這股拳風,不知何時發出來的,竟有如此快速?」舉目瞧去,只見黃衫少年右手握拳,停在胸前,並未擊出。這一瞧,心中更是駿然,暗暗叫了聲:「無形拳。」



黃衫少年眼看自己隨指暗發的一記「無形拳」明明擊中對方前胸,而對方竟似若無其事一般,站立不動,不禁臉色微變,忖道:「原來他練有護身真氣。」這原是一瞬間的事,兩人雖然各自心生震驚,但卻並未因此停手。



黃衫少年冷笑一聲,右拳化掌,疾拍淩君毅左肩,左腕一沈,食中指,閃電般朝「氣海穴」點到。淩君毅身形微側,右手一招「怒龍推雲」,反向黃衫少年右手迎擊過去。左手似格非格,五指一攏,使的是「倒扳龍角」,輕而易舉一把抓住蠱衫少年食中二指。這兩招迅如閃電,先是「啪」的一聲,淩君毅右掌和黃衫少年右掌擊實。



黃衫少年但覺淩君毅掌心含蘊著一股極強的震力,身不由己被震得往右退出半步,同時又覺左手食中二指一緊,被淩君毅往後扳起。至此,本來對面的兩人,黃衫少年左手被反到背後,身子也跟著轉了過去,變成背向淩君毅。淩君毅右膝一?,朝他屁股上輕輕一頂,左手一鬆,黃衫少年一個人朝前直衝出去四五步之多。



淩君毅也不追擊,冷冷笑道:「抱歉,罰酒讓閣下自己喝了。」



黃衫少年倏地回過身來,一張俊臉,色如鐵青,鏘的一聲,抽出一柄耀目銀虹,厲聲迫:「你亮兵刃。」



淩君毅微曬道:「在下已經手下留情,閣下還不肯知難而退麼?」



黃杉少年怒喝道:「今日有你無我,咱們在兵刃上分個生死強弱。」



淩君毅劍眉一攏,問道:「有此必要麼?」



黃衫少年臉上殺氣直透眉字,冷冷道:「不用囉嗦,你再不亮兵刃,我一樣要取你性命。」



淩君毅朗笑一聲道:「既然如此,閣下就不用虛情假意,只管放手施為好了。」



黃衫少年沈哼一聲道:「好,你小心了。」喝聲出口,劍點了過去。



淩君毅看他出手一劍,嗡然有聲,抖起碗口大三朵劍花,口中不覺讚道:「好劍法。」微一吸氣,陡然向後退出三尺。



黃衫少年見他只是後退了三步避開劍勢,依然末亮兵刃,更是氣怒。冷冷一笑,欺身直上,長劍揮動,接連攻出三劍他雖只攻出三劍,卻已灑出漫天劍影,像浪潮洶湧,疾捲而來。淩君毅長笑一聲,疾然雙手齊舉,競向一片劍影中抓去。一柄斬金削玉的寶劍,淩君毅竟然敢以一雙肉手去抓他的劍鋒。這下連一向狂傲自大的黃衫少年,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他平日雖然目空四海,但究是武林世家弟子,見多識廣,心中迅快一動,忖道:「這小子如無獨特手法,決不敢輕纓鋒。」



他在不明對方手法之前,哪肯讓淩君毅抓住長劍?身形疾退半步,手腕一振,從劍尖飛射出千百縷銀絲,參差不齊,朝淩君毅當頭罩落。他這一招「萬柳飄絲」幾乎籠罩住對手正面所有穴道,若是練到最高境界,可以一劍刺中敵三十六處大穴,這乃是「南湘蕭家」馳譽武林的七大絕招之一。



黃衫少年劍勢甫發,淩君毅大喝一聲,右手一豎,劈出一掌,左手閃電般向前抓出,奪取對方長劍。這一掌一抓,幾乎是同時發出。一掌出手,掌風排空,發如迅雷,把黃衫少年千百縷銀絲,當真像風吹柳條,悉數斜揭而起,摒出門外,左手五指,也恰在此時,快要搭上劍柄。黃衫少年做夢也沒想到對方功力會這般深厚,心頭猛然一震,急急吸氣後躍,暴退數尺。他哪裡知道淩君毅使出來的這一掌一抓,乃是大有來歷,掌是「牟尼印」,脫胎於佛門奇學「易筋經」。抓是「赤手搏龍」,乃是「十二擒龍手」中的招數,只不過他是以左手使出,和少林招術相反。



就在黃衫少年往後躍退之際,林前忽然多出一個人來,這人來得悄無聲息,沒待兩人再出手,急急喝道:「你們快快住手。」



淩君毅轉臉瞧去,來人身穿古銅長衫,腰繫絲絛,正是那個紅臉老者,文婉君的叔叔。



黃衫少年面上飛過一絲喜色,慌忙躬身道:「老叔來了。」



紅臉老者一雙炯炯目光,打量著淩君毅,問道:「這位老弟是誰?你們怎會打起來的?」



黃衫少年道:「小侄也不知道他是誰,只看到他手中把玩的絲囊,是婉妹佩在身邊之物,就上前問他從哪裡來的?他竟然支吾以對,不肯拿出來。」



淩君毅道:「胡說,那是在下表妹所贈,與你何干?」他這話沒錯,天下女孩子,都會佩戴絲囊,表妹送給他的東西,豈能給外人觀。



紅臉老者一手摸著花白鬍子,微微一笑,道:「你們兩人,都是年輕氣盛,這是誤會,說清楚了也就算了,又不是深仇大怨,何用以命相搏?」



黃衫少年道:「但他手中絲囊,明明是婉妹之物,小侄絕不會看錯。」



淩君毅冷笑道:「閣下簡直欺人太甚,天下只有你家有絲囊麼?」



紅臉老老呵呵笑道:「你們爭執的也就在此,一句話,就是少年氣盛,誰也不肯讓步,自然越說越僵。來,來,不打不成相識,二位都是少年俊彥,大家把話說開了就好,老朽替你們作個調人如何?」說到這裡,回頭朝淩君毅含笑道:「老朽溫一峽。」接著向黃衫少年一指道:「這是南湘蕭家的老六,人稱「金環六郎」的蕭其清蕭老侄。」他在說話之時,暗暗朝依然臉色鐵青的黃衫少年使了個眼色,然後目注淩君毅,問道:「老弟呢?仙鄉何處?高姓大名?」



淩君毅道:「在下穎州淩君毅。」



溫一峽道:「淩老弟身手非凡,不知和昔年名滿武林的第一奇僧「反手如來」如何稱呼?」敢情他已看出端倪來了。



淩君毅心頭暗暗感到駭然,忖道:「此人不但武功極高,而且見識也很淵博,一下就看出我的來歷來了。但你雖看出我師承,又怎知這是師傅有意叫我炫露的。師傅說,炫露師承,也正是掩蔽真正來歷的法門,而他真正的來歷,連他自己也一無所知。」



淩君毅遲疑了一下,才?目道:「溫前輩說的正是家師。」



溫一峽臉上閃過一絲驚異之色,呵呵笑道:「老弟果然是奇僧門下,幸會幸會。」接著目光一注,道:「這麼說來,令師還健在了,不知如今他人在何處?」



淩君毅道:「家師行蹤無定,在下也不清楚。」



溫一峽連連點頭道:「昔年令師行道江湖,也是雲裡神龍,見首不見尾,老朽只是隨便問問。」



淩君毅拱拱手道:「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不能耽延,請恕先走一步了。」



溫一峽含笑道:「淩老弟有事,只管請便。」淩君毅向兩人一點首,舉步朝前行去。



溫一峽目送淩君毅去遠,臉上閃過一絲陰沈冷笑,轉對蕭其清道:「咱們跟他下去。」



蕭其清道:「老叔也懷疑這小子……」他心中對淩君毅把玩的那個絲囊,依然未能釋懷。



溫一峽微微點頭,口中「唔」了一聲,才道:「老夫覺得這小子在此地出現必有緣故。」話聲一落,未待蕭其清追問,急急追了下去。



淩君毅一路疾行,奔走了一段路,腳下忽然一停,目光迅快四下一掠,身形閃動,隱入路旁一片樹林中。他一路追蹤眇目人,由於方才在龍曲麵館露了一手,生怕已引起藍衣人的注意,對他今後行動,多少有些妨礙。因此他出了鎮南,就想找一處隱僻的地方,易容改裝,不想卻無意中邂逅了溫婉君主婢。小燕為了掩飾行藏,雖然偽稱姓文,但淩君毅現在已知她們是嶺南溫家的人了。



淩君毅是反手如來的唯一傳人,反手如來昔年來曾在少林寺出家之前,是江湖上有名的俠盜,精於易容之術,淩君毅對易容一道自然也師承有道。他閃身入林找了一處隱僻所在,立時動手化起裝來。沒有多久,他已改扮成一個兩鬢花白,頦下留了一把山羊鬍子的鄉下老頭,打好包裹,把長劍貼身臧好,正待出林,忽聽林外正有兩人邊說邊走,一路行來。



淩君毅不由腳下一停,只聽一個年輕人的聲音道:「這小子倒滑溜得很,明明從這條路來的,怎會一下不見了。」



接著響起一個蒼老聲音,冷冷一笑道:「其實也不一定非跟蹤他不可,老夫只是覺得……」只是覺得什麼,聲音漸漸遠去,聽不真切。不用說,這一老一少,正是溫一峽和金環六郎蕭其清了。



淩君毅聽得一怔,暗道:「原來他們竟然綴著自己下來了,這倒真是合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句話了。」繼而又微微一笑得意地道:「我若會被你們綴上,那就不是反手如來的傳人了」。



趕到太康已是上燈時,太康城地當南北要衝,但只有兩條街,還算熱鬧,城中一共只有三家客棧,規模都不大。淩君毅在大街上轉了一圈,很快就發現藍衣人主僕正在街上一家酒樓上吃喝,他沒進去驚動。接著花了些碎銀子,跟三家客店的夥計打了交道,果然又很快就找到了眇目人落腳之處。那是在橫街上一家又髒又小的客店裡。於是淩君毅也就在這家客店住了下來。而且在店夥安排之下,他就住在眇目人對面房間裡。



一晚無話,第二天一早,眇目人還沒起床,淩君毅便已經走了,他出得城外,到了偏僻無人之處,又改換裝束,扮成一個中年商人。這回他從店舖裡買了一柄油紙雨傘,把長劍藏在雨傘裡面,套上布囊,只露出一個傘柄,使人再也不會疑心他布囊裡是隨身兵刃,然後挑著包囊一路朝淮陽行來。



從太康到淮陽,不過六六十里路程,淩君毅扮作了中年商人,自然不能走得大快,一方面也是為了等候眇目人。中午時分,在老家集打尖,才看到眇目人急匆勿地打店前經過。淩君毅跟著他,腳下加緊,一路綴了下去,太陽還末落山,就已趕到了淮陽。淩君毅因眇目人已經到了地頭,自然不肯放鬆,入城之後,依然遠遠尾隨在眇目人身後而行。眇目人到得城中,立時腳步放緩,大搖大擺地在幾條大街上走了一轉,然後向一家叫做「五福居」的酒樓走了進去。



淩君毅也很快地跟了進去,目光一轉,看到眇目人獨坐在靠窗一張桌上,當下也就在相距不遠的桌上坐了下來。這時天色已黑,華燈初上,上樓來的食客漸多,眇目人一隻獨目,不住地在人群中打量。淩君毅自然知道,他方才在幾條大街打轉,和此刻上了酒樓,故意坐在最顯著的位子,主要目的在引人注意。因為他趕到了淮陽,已經到了地頭,不知把東西交給誰,那就只有讓人家找他了。



眇目人要了一壺酒,慢慢吃喝。淩君毅也要了一壺酒,慢慢吃喝。眇目人不時注意每一個上樓的食客,淩君毅也在不時地注意每一個上樓來的食客。但直到酒客們酒醉飯飽,紛紛會帳下樓,始終沒有一個人跟眇目人打招呼。如今酒樓上的食客,已是疏疏落落,沒有幾個人,眇目人敢情等得不耐,忽又起身下樓而去。



淩君毅跟著站起,會過酒帳,揚長出門,遠遠跟了下去。眇目人腳下忽然一緊,穿過兩條橫街,一直往南行去,走了兩里來路,地帶已極冷僻。一會工夫,來到一座祠堂前,只見他回頭望望身後,忽然雙足一點,縱身上牆,逾垣而入。



淩君毅跟到祠堂右側,微一提氣,悄然躍登圍牆,舉目望去,眇目人躍落天井,略為遲疑了一下,就舉步朝正廳走去。淩君毅哪還怠慢,足尖在牆頭上輕輕一點,一個人化作一道輕影,疾如流星,搶在眇目人前面,射入大廳,目光迅快一轉,飛身躲入高懸正梁間的一塊橫匾之後,這一下當真快得無以復加。這一座大廳,足有七間開闊,淩君毅從右側掠入,眇目人武功平平,自然連風聲也不會聽到一點。他敢情酒喝多了,顯得有些氣喘,進入大廳,就在中間一張祭桌上四平八穩地躺了下來。



就在他躺下沒有多久,突聽祠外接連響起兩聲悶哼,黑夜之間,萬籟俱寂,聽來自然十分清楚,那兩聲悶哼,就在祠外不遠處傳來,似是有人中了暗算發出的聲息。眇目人悚然一驚,慌忙翻身坐起,但見一個瘦高人影就像鬼魅一樣,悄無聲息地在廳前走廊上出現,緩緩朝廳上走來。



眇目人驚慌失措,顫聲說道:「誰……」



淩君毅凝目瞧去,已認出這瘦高人影正是那左手裝著鐵手的青衣人,只見他走進大廳,便自停步,口中冷冷地道:「我是給你送信來的,你就叫右眇子?」



眇目人聽說送信來的,慌忙迎上一步,陪笑道:「不,不,小的眇左不眇右。」



瘦高人影哼了一聲,探懷取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說道:「拿去。」眇目人手接過,瘦高人一語不發,轉身往外就走。



淩君毅心頭暗暗納罕,忖道:「青衣人送信給這眇目人,這情形和前晚自己送信給藍衣人頗相近似,信中定是指示眇目人把東西送交何處?莫非還沒到地頭麼?」



眇目人接過信封,神色恭敬地送走瘦高人影,向信封上仔細看了一陣,回身走到祭桌前面。「嚓」的一聲,打亮火摺子,燃起一支蠟燭,伸手從香爐旁取出半支線香,湊在燭火上點燃,插入香爐之中,然後把那封信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淩君毅躲在匾後,看他舉動甚是古怪,心中暗暗納悶,忍不住凝足自己的目力,低頭朝供在桌上的信封看去。他內功精純,相距雖遠,但凝聚了目力,信封上的字跡,仍能清晰看到,那是:「燃起案上香燭,香盡始可開拆。」



淩君毅不知這寫信的人弄的什麼玄虛,但愈是如此,愈覺他們一路護送的那個小紙包,有著無比神秘。線香燒得很快,整個大廳,都被淡淡的香煙繚繞,也很快漸漸散去,剩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看來那半支線香,倒是上好的印度奇楠香。



眇目人一看線香燒盡,立即取過信封,拆了開來。淩君毅低頭看去,但見眇目人由信封內抽出一張字條,裡面附有一顆白色藥丸,字條上面一行潦草字跡,寫著:「速將此丸吞下,出南門,限五更前抵達龍王廟。」



眇目人手中拿著那顆白色藥丸,似是有些猶豫,突然間,他上身搖晃了一下,似乎支持不住,急忙把那顆藥丸送人口中,隨手拿起字條,在燭火上燒了。就在此時,忽聽「叮」的一聲,一團人影,從神龕內一個觔斗,翻滾出來,跌倒地上。



眇目人大吃一驚,唰地橫閃數尺,睜大獨自,朝那人看去,道:「難怪上面要我燃完線香,才能拆開,原來果然有人綴著我來。上面早有逾令,發現有人跟蹤,殺無赦,你這個小妞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手隨話聲,霍地從